1-8. 祭祀先祖

曹操处理完新年必须完成的公务私事后，终于去找陈宫，意气风发地问道：

“你选哪一个？”

陈宫立即回答：

“第二个。”

曹操愣住了。他确信陈宫经过充分考虑后会选择第一个。陈宫清晰地说道：

“叫张文远来砍我的头吧。”

曹操愤怒地浑身颤抖，瞪着陈宫，勉强说道：

“好。正好他现在在许都，不会花太长时间。”

如果无法阻止陈宫抛弃自己选择死亡，至少要让这个死亡过程痛苦些。

曹操先命士兵将陈宫拖到院子里，给他戴上口枷，用布蒙住眼睛，用绳索捆绑全身。无论用声音、眼神还是身体动作，都不能让陈宫向张辽发出信号。

被召唤而来的张辽看到陈宫俯卧在地上，虽然吃惊，但不敢先问情况，只等待曹操解释。

“陈宫非要死在卿手上，我要满足他这个愿望才叫卿来的。砍下他的头吧。”

说完，曹操用膝盖压住陈宫的背，用力扭转他散开的头发，露出后颈。

张辽跪下说道：

“辽昧死¹请求，能否允许我从此人口中亲自听到您所说的话？”

曹操笑着反问：

“孤的话你也怀疑？”

“万万不敢。”

虽然对一个甘愿赴死、不会反抗的人如此严密捆绑确实奇怪，但张辽不是那种会在主人面前揣测心思、产生怀疑的人。他只是想听陈宫的最后一句话。而且这个愿望在对主人服从的义务面前，他也能够压制。

“遵从明公²的命令。”

曹操有些失望。他希望张辽大声质疑和抗议，让陈宫更加痛苦。他不知道现在这悲伤的声音已经足够折磨陈宫了。张辽敢于在主人命令面前发出一次自己的声音，这已经是经历了极大内心冲突后的越轨行为，目前只有陈宫能体会到这一点。

无论如何，曹操也意识到张辽一定会服从命令。既然如此，这样结束太无聊了，不如再制造些看点。他解开陈宫嘴上的口枷，抓住他的下巴，让他的头转向张辽的方向。

“有什么想对文远说的，说吧。”

从陈宫口中说出的话连曹操都感到意外：

“曹公没有撒谎。所以别怀疑曹公。”

陈宫叹了口气，补充道：

“只是我一时糊涂了。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然后对曹操说：

“我改选第一个。”

曹操喜形于色。立刻割断眼罩和绳索，扶起陈宫坐好。张辽俯伏在地叩首表示感谢，然后退下。

“快进去吧。”

扶着陈宫上楼梯比想象中困难。曹操将陈宫放在地板上，喘着气，激动地说：

“没想到你会担心孤失去文远。”

“……”

曹操紧挨着陈宫坐下，说道：

“拐杖会给你换更好的。”

“……”

他偷偷保存着陈宫原来的拐杖，有时还会拿出来摸一摸，这是个秘密。

“既然答应了，说说你想要什么吧。”

陈宫的脸色像死人一样。他甚至没看曹操一眼，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回答：

“……今天太累了，什么也想不出来。下次见面时再告诉您吧。”

曹操体贴地问：

“那要不要进屋躺下？”

“先用热水洗个澡。”

似乎就这样离开有些可惜。

三天后，荀彧报告派遣军队前往谯³的准备情况后对曹操说：

“如果要留陈宫活命，从现在开始也该以礼与仁相待。”

曹操满不在乎地回答：

“一直都是这样啊？听说他从那天起一直不吃饭，怕他饿死，我今天早上命令士兵给他灌点粥。”

荀彧更加担心放弃死亡的陈宫会对曹操积累怨恨。

“最好不要做让陈宫怨恨的事。”

曹操感到委屈。

“别说得好像我会做那种事一样。我现在正忙着哄那个可爱又难伺候的婴儿⁴，迁就他的脾气呢。”

指出陈宫比荀彧还年长⁵这一事实似乎没有意义。在这件事上，要让曹操理解似乎很困难。荀彧暗自决定再创造一次与陈宫会面的机会。

强制喂食似乎有效果，曹操五天后再次拜访时，陈宫看起来气色好了些。

“脸色好多了，真是太好了。想好条件了吗？”

陈宫立即回答：

“请在院子里种一棵树。”

曹操思考片刻后拒绝了。

“不行。万一公台爬树摔下来受伤怎么办？”

曹操的担忧是真心的，出乎意料的是陈宫笑了。这笑声与曹操每次在会议或宴会上尝试开玩笑时众人必然爆发的笑声完全相同。曹操想：

‘看来真的是个很有趣的笑话。’

笑完后的陈宫温顺地请求：

“如果不能种树，那就种些花草吧。”

“为什么？”

“既然要活着，就需要些能寄托感情的东西。”

听到陈宫亲口说要活着，曹操既高兴又有些嫉妒。

“把感情寄托在孤身上。”

陈宫咬了咬嘴唇，勉强笑道：

“公不能每天都来啊。”

他脸红了，声音颤抖着补充道：

“是公给的，看着它就会想到公。”

陈宫从来没有这么可爱过。曹操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想起荀彧让他以仁对待陈宫的话，曹操希望陈宫能感动于自己的仁慈，从怀中取出竹简递给他。

“看看这个。”

陈宫展开竹简，看了第一行后就卷起来还给了他。

“好像不是公写的诗。是不是拿错了？”

“这是即将前往谯⁶发布的诏书，读读看。”

陈宫按吩咐朗读道：

“吾起义兵，为天下除暴乱。旧土人民，死丧略尽，国中终日行，不见所识，使吾悽怆伤怀。其举义兵已来，将士绝无后者，求其亲戚以后之，授上田，官给耕牛，置学师以教之。”⁷

‘糟了。’

听到这里，曹操才迟来地担心下一句。

“为存者立庙，使祀其先人，魂而有灵，吾百年之后何恨哉！”⁸

出乎意料的是，陈宫在”使祀其先人”这句处并没有迟疑或激动。至少在曹操听来是这样。曹操大大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