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执着的人们

陈宫趴在床上，抬头向曹操打招呼。曹操责备他：

“公台，这是接待主人的态度吗？”

陈宫皱着眉回答：

“腰太疼了。”¹

是否接受这种借口完全取决于主人的心情。就像魏灵公宠爱的弥子瑕，先前吃了桃子给灵公、偷坐灵公的车都不是罪，后来却成了罪过。²而在曹操眼中，陈宫仍然可爱，所以决定接受他的借口。

“医书上说应该经常趴着。”³

这么一说，陈宫最近确实喜欢读医学书籍和养生之道。曹操觉得陈宫表现出想健康生活的意愿是件好事。如果陈宫自己注意身体，就不用让医生这样的外人频繁出入，这让他安心。

为了鼓励陈宫，曹操传达了他可能会喜欢的消息：

“荀公达说想见卿。”

看陈宫疼得直哼哼，腰痛似乎很严重。

“荀公达说如果卿不想见，拒绝也没关系。”

“我有什么权力决定见谁不见谁？请公决定吧。”

曹操看陈宫声音无力，心生怜悯，既是作为礼物又是出于同情，决定答应。

“那就见吧。”

陈宫惊讶地问：

“不是把我关起来不让见别人吗？见谁都行吗？”

“不是谁都行，是荀公达。”

“如果我像和荀文若那样与他密谋，怎么办？”

曹操笑着反问：

“公台，孤会两次上同样的当吗？”

“当然不会。”

陈宫失落地回答：

“按公的意思做吧。”

虽然陈宫没有像预想的那样高兴，但曹操觉得这是个好决定。一方面是因为见到别人——当然是曹操信任的人——会让陈宫心情好转，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长期以来的经验告诉他，荀攸的意见总是值得一听。⁴

荀攸拜访陈宫前，先派人送上谒帖⁵，彬彬有礼。

陈宫坐在地板上接见荀攸，冷淡地说：

“反正是不完整的身体，礼数不周请见谅。如果是来看看昔日军师俘虏长什么样，请尽情参观。”

荀攸与陈宫保持适当距离并排坐下，温和地说：

“请看这边，这样攸才能看清先生的脸。”

陈宫勉强转头看向荀攸。荀攸是在陈宫背叛曹操举兵后才成为曹操的部下，所以两人从未共事。陈宫只知道荀攸是敌方的参谋，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他长得像他年轻的叔叔荀彧，但面容更加圆润柔和。

陈宫又转过脸去，问道：

“您这么忙碌的人，应该不只为这种小事而来吧？”

荀攸立即回答：

“见到先生后，有个问题想请教。”

陈宫僵硬地说：

“您问，我回答。”

荀攸提出了陈宫最不想听的话题：

“六年前，先生在下邳时。”

当曹操的军队围城数月毫无进展时，是荀攸和郭嘉用水攻破了下邳城。

“当时关键是在先生完全准备好对策前迅速出击。如果让先生完善策略，我们就不能保证胜利了。”⁶

“……”

“那时运气站在我们这边，但我时常好奇，如果先生的作战计划完成了，会是什么样子。”

陈宫努力保持呼吸平稳。

“败将不敢妄论。”

荀攸靠近一些，说道：

“吕奉先不听先生的话才被俘。知道吗？或许这是个机会，让先生成为攸的老师。”⁷

“军师的智谋当然可比韩信，但区区匹夫……甚至不如的刑余之身，可不是匡武君啊。”

“攸想请教的很简单。如果下邳城没被水淹，您打算怎么抵挡？”

陈宫的呼吸变得急促。

“记不得了。”

“那就现在重新想想。即使先生不是匡武君，想一千次，总有一次能用的。”⁸

荀攸保持着冷静与亲切。

“在这里六年了，心中⁹演练过的战争应该有上千场了吧。”

陈宫似乎哽咽了，嘴唇动了半天才勉强说道：

“抱歉，刑余之身还没能完全放弃人心。”

他按住胸口的手在颤抖，眼中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这样可怜的样子还不能满足您吗？那就继续戏弄我吧。刑余之身，能怎么样呢？”

“对不起，不是想让先生难过。”

荀攸等陈宫稍微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陈宫双手放在膝上，仰望天空说道：

“看到这高墙了吗？像口井不是吗？军师若能在这里注满水，我会很感激。”

荀攸依然冷静、亲切而执着。

“回答攸的问题，攸就能给先生想要的。”

他又加了更诱人的条件：

“而且就在此时此地。”

陈宫狐疑地问：

“要把这里变成水池吗？”

“做不到那样，但是先生最终想要的那个。”

“怎么现在就给？”

荀攸得意地说：

“虽然比不上曹公的皮囊¹⁰，但攸也随身携带工具。”

陈宫忍不住笑了。

“不愧是曾对董卓下手的人。”¹¹

荀攸谦虚地推辞，问道：

“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您决定如何？”

“从军师手中接受也是荣幸。”

陈宫沉默片刻后继续说：

“但曹公的俘虏，还是应该接受曹公的命令。”

“果然志向高远。不过，如果策略拖得太久，攸可能先对先生出手。”

“提前告诉我，真是太客气了。”

“哪里。”

至少从对话的结尾来看，情况并没有陈宫恐惧的那么糟糕。

下次去拜访陈宫的曹操更加哭笑不得。因为陈宫不仅仅是安静地趴着，而是腹部贴地，反复抬起胸部和大腿。¹²

“你在做什么？”

“脊椎运动。”

曹操恼怒地说：

“为什么偏偏在孤来的时候做？”

陈宫若无其事地回答：

“觉得公也可以一起做。今年五十岁了，腰不僵硬吗？”

曹操觉得自尊受到了伤害。

“陈公台，在我生气前起来。”

陈宫憋着笑坐起来。看到陈宫精神充沛虽然令人高兴，但总觉得有些可疑。曹操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