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谋主的最后一餐与最后一计

这次旅程与往常多有不同。首先，由张辽带队就是例外。

与前一天的情况截然相反。到达传舍¹时，舍长²不仅没有感到不便，反而首次提供了最高级的代舍¹。舍长浏览护送文书时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冷笑，但张辽认为那是自己看错了。

陈宫拒绝出车子也是第一次。当然，他的抵抗毫无效果。张辽没有想起这里是陈宫的家乡。即使想起来，他也不会理解为什么陈宫宁愿躲在车里。

陈宫被洗净换上新衣后，坐下抱膝埋头。这时舍长亲自送来的饭桌上有汤、蔬菜，甚至还有清蒸鲤鱼。这违反了按出差者身份提供不同餐食的传食律²，但张辽内心很高兴。前一晚被拒之门外，只能在车里蜷缩而睡的陈宫，至少今天能过得舒适些。

舍长亲切地对陈宫说：

“请放心。能认出君³的乡亲们早就死了或离开了这里。⁴”

陈宫颤抖着抬起头。

“所以就算勉强也请吃点饭吧。⁵”

舍长俯视着陈宫说完这话就离开了。

陈宫只是叹气，连看都不看饭桌。张辽再次劝说：

“请用餐。”

陈宫突然眼睛发亮，脸颊抽动。他抬头看着站着的张辽，问道：

“这是命令吗？”

声音颤抖，呼吸急促。张辽不明就里，但隐约猜到自己触及了陈宫的痛处⁶。

“这是辽对先生的恳求。请至少吃一口。”

陈宫仍然愤怒：

“好，我照做。刑余之身怎敢违抗将军的命令。”

他端起饭碗，咀嚼了一会儿就吐了出来。

“该吃糙米饭的嘴吃了精米饭⁷，身体不接受。不管怎样，我已经遵从了至少吃一口的命令。”

张辽不知如何是好。陈宫不以为意，继续说：

“刑余之身不是不知分寸想要休息⁸，但不想再犯浪费贵重灯油的罪了。”

陈宫爬上床，钻进被子躺下。张辽只好撤走餐桌，按规定在他两侧各安排一名士兵，熄灯后离开。

第二天仍按规定在天亮前离开传舍。到达仓亭津⁹准备乘船时，太阳已经升起。船开后，张辽进入关押陈宫的帐篷，解开绳索，行礼道：

“昨天是辽的失误。”

陈宫闭着眼静坐不动。张辽没有放弃：

“但还是要再说一句。先生不想结束这种生活吗？”

陈宫慢慢睁开眼睛说：

“怎么，这次要砍我的头吗？”

张辽大惊，急忙澄清：

“不是那个意思。如果您重新为曹公效力…”

“你跟曹公商量过这事吗？”

陈宫打断张辽，瞪着他。张辽努力不回避他的目光。虽然没有告诉曹操也没得到许可，但张辽有自己的确信。

“曹公最看重人的才能。¹⁰”

“知道我最大的才能是什么吗？就是说服别人起兵造反。”

陈宫咬牙笑着，补充道：

“现在没人肯与我交流¹¹，所以这才能永远用不上了。”

张辽脱口而出：

“那太好了。”

“什么？”

“这意味着您只能为曹公用剩下的才能了。”

陈宫气结，刚要大喊，又勉强平静下来，压低声音：

“这话怎么能…变成那种意思？”

张辽的机智没得到陈宫的认可，像被训斥的孩子一样垂头丧气。陈宫皱眉好一会儿，终于叹气道：

“我明白文远为什么硬要这样了。”

他表情舒展，示意张辽靠近，声音更低地耳语：

“你需要一个处境相同的人。分担曾侍奉吕奉先的历史的人。¹²”

张辽虽感刺痛，但极力辩解：

“看到先生受苦，我也确实难过。”

陈宫假装没听见，温和地问：

“你还在意过去的事吗？”

然后俏皮地补充：

“侯¹³尊敬的曹公就这点量吗？不是说最看重人的才能吗？”

张辽急忙回答：

“曹公没问题。”

陈宫竭尽全力挤出微笑：

“那就好。你会做得很好的。就算勉强也要吃饭。”

张辽低头。这时船摇晃了一下，然后停住。

陈宫收起笑容：

“看来已经渡过河水了。”

“又要让先生不便了。请再…忍耐一下。今天，或者最迟明天就能到邺城了。”

张辽说完急忙起身要走，但陈宫拉住了他：

“别逃。别让别人做，你来做。”

“我吗？”

张辽犹豫。

“做不好这点小事，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

陈宫催促迟疑的张辽：

“做还是不做？”

“…我做。”

张辽深吸一口气，拿出绳子将陈宫的双手背在身后绑好。陈宫确认捆绑牢固后，发出下一个指示：

“做得好。向曹公报告时，请说出我的名字。¹⁴不要含糊其辞。”

陈宫没等张辽回答：

“快给我套上口袋。别再盯着我的脸看了，很尴尬。”